明朝人张岱的《陶庵梦忆》,有句很厚道的话:“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,人无疵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。”窃以为:癖,是积久成瘾的喜好,疵,是缺点是毛病。癖和疵,意味着执着,意味着真实,性情中人,纵是大师级别的,恐也在所难免。
幽默作家林语堂,曾被国际笔会推荐候选诺贝尔文学奖。他嗜烟成癖,希望死后在墓碑铭言:“此人文章烟气甚重”。讲他有回戒烟,是一时糊涂和一段丑史。某天去访一位洋女士,对方一手吸烟一手靠膝上,颇有神致,拿烟盒相请来客,他镇静着便取出一支,再不刻薄灵魂。还剖析说:“一个没有道德弱点的人,不是可以全然信任的,我喜欢富于情理的人,憎嫌专讲理智的人。”用嗜好归纳人生,可谓微中见著。
梁宗岱是著名翻译家,28岁被北大聘为法文系教授兼主任。他好争辩是出名的,辩论得越激烈,走路越快,尖声喊叫,扬手踢腿。嘴巴争论还不够,据其学生回忆,20世纪40年代,他在重庆北碚任教,在大群学生在场情况下,与某教授争执学术问题,情急便交起手来,“从休息室打到院子,滚过一个水坑,两人水淋淋爬起,彼此相觑,一齐放声大笑。”君子动口也动手,实在是够酷够辣。
大师真性情,潇洒放任,不误运思求知,不拘俗格,张扬深情真气,是原发性的个性与情感流露。正所谓“有实力就有空间”,这般人格风景,谁去嚼舌头管他是对是错?只是让后来者暗自吸冷气,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,榜样的风范是有局限的。
大师也刁蛮,大师也疯狂,鼓励还是反对呢?事近荒唐,颇不足夸。只是,因热情而偏激,因正直而胡来,“率真则性灵现,性灵现则趣生。”应当理解和宽容。说真心话,干近情事,做本色人,横放恣肆,谐谑放浪,不影响大师志存高远和道德良心。虽然不能推论成就大师是因为其有癖有疵,但说明大师不能做到无懈可击。幸亏大师也有毛病,假使其道貌岸然到底,我辈只能按部就班乖乖学习,就失去这番有趣思索。同时从另外角度看大师,至少能带来这好处:觉得大师是值得学习的,“大丈夫生当如此。”觉得大师是不值得学习的,“英雄见惯亦常人。”

